要出殡了。
云曼儿没能参加。
她此时还躺在床上，望着屋顶。
因为昨儿昏倒了，获得了特许——她可以多休息，不用参与出殡仪式。
她也不想参与，恍惚只要这样，奶奶和爹爹就还在身边，陪着她长大，看着她出嫁。
虽然她明知这只是自己的妄想，但也不能阻止自己沿着这个思路这么想下去——逃避，这是她此时唯一摆脱心中无限悲痛的方法。
出殡的时辰很早，天际刚泛鱼肚白，所有参与出殡的人都聚拢了过来。
云起尘混在人堆中，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。
其实，也是他自己想多了，此时，那么多大人，又有谁真正注意到他这个孝子呢？
或许，也只有那个更没有存在感的奶娘了。
经历了几天的丧葬事宜，奶娘瘦小的身躯似乎更小了——不盈一握！她牵着云起尘的手，紧紧的，云起尘几次都想抽离出来，就是没能成功。
他也只能放弃了，想牵着就让她牵着吧！还不知道过了今天，这日子该怎么打发呢？
这几天，乘着这份嘈杂的混乱，他也选择了逃避，他不知道，等出殡完毕，自己逃无可逃时，该怎么办？
俩人的墓地早就选好了，既然当娘的想陪着儿子，当父亲的也只能成全。
墓地是一个人人生的最后归宿。
为了让逝者的灵魂得以安息，选墓地，是非常慎重的事情！
墓地的风水好，活着的后人家业事业才能兴旺、福厚绵长。
据说，凡被称之为风水宝地的地方，基本上都具备以下几个要素：一是后面靠山高大，且山后有山，称之为复山；二是左右要有山脉缓坡向前延伸，成护卫状，就像一把端放着的太师椅，更似母亲伸展手臂的环抱；三是前方要有山，距离要远，山向要好，切忌中间豁开大缺口；四是墓地前方有足够的空阔地，中间有水系环绕。
出殡的队伍很长，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村里的壮劳力都参与了抬棺木。
一副灵枢八个人抬，一边还有一个扶杠杆的，也是作为备用的替代人员。
在悲咽的唢呐声与齐鸣的鞭炮声中，抬棺者抬起灵枢缓缓上路，送葬的队伍紧紧相随。
云起尘紧随在灵枢之后，旁边是那个自称母亲的女人，手里抱着一个约三岁大的小男孩，小男孩的眼里的黑瞳仁滚动着，似乎在盯着他看，见他望向了他，龇牙咧嘴一笑，倒是有几分可爱。
不用想，这应该就是他那个名义上的弟弟了。
他不禁为这位所谓的母亲感到悲哀：老公死了，小妾跑了，她还得为了老公养育着两个屁大点的孩子。
这得多堵心啊！
出殡的队伍按序前进，乐队走在最前列，一路吹吹打打，奏着哀乐开道，也为死者打通一条顺利通往阴曹地府的道路。
云大少爷云二少爷沿路烧着纸钱，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死者记得收钱。
坟茔是死者的居屋，已经在出殡前做好了。
灵枢被放进墓穴之前，还得用芝麻杆等烧于墓穴中，俗称‘暖坑’，意思就是墓穴太过阴冷潮湿，用火取暖后，死者住进去就舒服了。而之所以选用芝麻杆为燃料，其寓意有二：一是其子孙后代，会像芝麻籽一样人丁兴旺；二是也像芝麻开花节节高，日子越过越好。
云起尘当然不懂这些，他是一个孝子，更是一个外人，他以一种观望的心态看着这一切，下意思地计较着古人的丧葬习惯与现在的、或是这里的与他家乡的丧葬习惯有什么不同。
由此一看，觉得现在的人更比古时的人喜欢钱，在出殡的路上，那些道士也好、敲敲打打的也好、帮忙抬灵枢的也好，都会不遗余力地想从主人家手里多挣得几个钱，美名其曰为‘添喜’，愿主人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。
办丧事的老板出了钱，开心，帮忙的挣了钱，也开心。
一个‘钱’字，写尽了人间百态。
灵枢下葬，送葬的队伍陆续离开，云起尘站在坟茔旁，不知何去何从？
这里，真的是自己将来的家了吗？
他拧起的眉落进奶娘眼里，微微叹息一声，松开了他的手。
或许，三少爷想多陪陪自己的父亲和奶奶！
云洛氏看了他一眼，无声的抱着四少爷离开了。
四少爷这些日子很乖，似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父亲，在尽力讨好身边仅存的亲人。
适者生存！
小孩子也不例外，再无理所当然的人依恋时，也只有选择退一步。
四少爷临走时，胖乎乎的小手在云起尘脸上摸了一下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，接着送给他一个暖暖的笑-------似乎比自己的弟弟小时候友好一些！
云起尘也想对他笑一下，可脸上的线条变动——他知道，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老人也没有离开，守着两座新起的坟茔，缓缓坐了下来，那缓缓下沉的速度，似乎经历了一个世纪，就如他脸上的沟壑，满布沧桑。
老人静静的坐着，恍惚在看着眼前的孙子，又恍惚沉醉于自己的思绪。
老人出生于元朝，没有功名，也就没有名字。
到如今，满打满算，老人所有的岁月，被同等分裂成两个朝代——各占三十年，多了那么一点点，务实的人不谈感想。
云七九就是他的姓名，后来元朝政府被牛人朱八八灭了，他也可以像朱八八一样给自己取一个好听点的名字了，可他懒得花那个心思。
当时他和老伴已经一起走了十个年头，生了五个孩子，存活了两个，这样的日子在乡野之地都雷同。那些夭折的孩子，只是与他们没有父母缘分，强求不得，也无需太过伤感，何况，日子还长着呢？
他感觉：云七九这个名字也挺好的，他就用这个名字与云方氏换了庚帖，成就了一世姻缘，何必要改呢？
记忆很遥远，又恍惚近在眼前，那些逝去的时光再也追不回来。
云方氏走了，自己也老了，在这世上还不知有多少日子，就能下去陪她了。
人生最大的浪漫，就是陪伴。
老人不懂浪漫，但非常明白陪伴的重要！
好比此时失去老伴的他，深深地感到了那份孤寂是怎样吞噬着他的心、他的灵魂。风雨同舟的人走了，他这一叶扁舟也失去了方向，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？这是他如今最值得思考的问题，就好比此时的云起尘。
老人重重叹息一声！
云起尘轻轻的叹息声同时响起，不是爷孙两的爷孙两不谋而合，似乎多了一份心灵的契合！
老人重视长子长孙，虽说自己的二儿子也深得夫妻俩的喜爱，但那种对长子长孙的期盼与依赖仍然改变不了。
这第三个孙子就如他的名字，太过安静，似乎将自己隐到了尘埃里，二儿子自己对这个儿子也不怎么上心，他这个当爷爷的就更不用说了。
虽说在一个大院里住着，同时各自都有自己的小院子，小孩子不沾他，他也没时间和精力多费心思关注。他有很多事情要忙，田地越来越多，事情也越来越多，虽说请了人，但老人依然不放心，那些田地，似乎比自己的孩子还要重要几分！
但再怎么说，也是祖孙，稍稍拉扯一下，彼此的距离就近了。
这就是老人此时的感觉——恍惚一下子就和这个孙子的心近了好多。
“爷爷！”
云起尘见老人看着自己，嗫嚅着唤了一声，同时间想起自家的爷爷，泪水不知不觉的流了出来。老人因此也心有同感，怜惜地将他抱进自己的怀里。
“尘儿不怕，尘儿还有爷爷。”
老人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生活的方向。
大孙子依然是大孙子，可他还有父亲、还有娘亲，有他这个爷爷或没有他这个爷爷都无所谓，可是这个孙儿不一样，处于最敏感的年龄，却又是一个小孩子，没有了父亲也没有了娘亲，虽然还有一个名义上的母亲，但这份伤痛，不是一个敏感年龄段的孩子所能承受的。
“爷爷！”
云起尘又充满感情地唤了一声，接着便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哭吧哭吧，哭出来就好了，爷爷会陪着你长大。”
爷孙俩守着坟茔，守着明火褪尽的烟火，那烟火在空中缭绕，然后散开，似乎总也没有尽头，就好似爷孙两此时心中的悲伤，绵延不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