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 月光皎洁, 照得室内一片清辉。
客栈房间的床榻上，梁柒和十一面对面的侧躺着。
十一怕热, 却还是要跑到这边来和梁柒睡在一起。他穿着傻乎乎的红肚兜, 还有同色的菱花小裤, 再加上白白嫩嫩的小身子, 不知怎的，很容易让人想起那剥开外壳的花生。
“阿姐, 我后天就可以见到爹爹了么？”
她就在他的对面, 右手抓着一把丝面团扇，摸着十一的身上有汗意了，便摇着扇子为他送些轻风过去。此时听得他问, 伸手将他脸上的发丝拂开些：“对啊，十一后天就能看到爹爹了。若是爹爹看到你长高了这么多，一定会很高兴的。”
然而, 十一却不像以前那样, 听见能见到爹爹便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，反而咬着唇，有些怯怯“……爹爹看见十一，会高兴么？”
微微晃动团扇的手忽然停了下来：“爹爹看见十一, 怎么会不高兴呢？”
那小小的身子，却忽然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，这个时候完全不会考虑会不会热的问题了。他将脸埋在她的腹部，双手环着她的腰, 紧紧的攥着：“我知道的，我一直知道的，娘亲是被我害死的，是被我害死的……”
他声音闷闷的，但并未哭出来。
“你是听谁说的？娘亲的事情，阿姐想着你还小，就一直没有告诉你，你怎么不来问阿姐呢？”小娃娃用力太大，她也不好直接将他从怀里拽出来，只伸手摸着他光溜溜的背脊。大概是不停动弹的缘故，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：“娘亲生我的时候，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，可是她和爹爹，都还想再有一个可爱的孩子。盼了好久好久，送子观音才把你这个爱哭鬼送到娘亲的肚子里。再后来，还不到你出来的时候，可你是急性子，就跳出来了……你出生之后，娘亲其实很高兴的，临阳的王府，有很多小玩具都是娘亲给你买的……”
腹部忽然变得灼热，有个小傻子哭出了眼泪，浸透了她单薄的里衣，灼灼的烧在她腹部的肌肤上。
“后来，娘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，最后……爹爹很难过，跟着也病了一场，根本就不能照顾我们姐弟。远在汴津城的皇祖母，担忧我们俩个无人照应，便将我们接了过去。”她说道这里，做了片刻停顿，等到怀中的身子僵了僵，似乎在等着自己开口，这才继续下去：“娘亲的死和你没关系，你是我的弟弟，也是爹爹的儿子。你说，这么可爱的小十一，爹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？”
大概是她的劝解起了作用，她感觉到埋在腹部的小身子彻底放松了下来，抱着她哇哇的大哭了出来。
他哭得有了声音，隔壁立刻有了声响，接着就听见花亭在门口，轻轻敲门询问：“小姐？”
“没事，”梁柒笑着摸摸怀中小人的脑袋，声音温柔：“只是有个爱哭鬼忽然哭鼻子，待会便好了。”
十一虽然哭得稀里哗啦的，却很不满被叫□□哭鬼，当下将双手环得更紧，似乎是想依靠自己的力量给她一个教训。
然而他高估了自己，力气小，手臂又短，别说攥得她疼了，就是双手伸直想要环住她的腰都很困难！
第二天起来时，十一的眼眶红红的，不过比不上他的脸红——客栈隔音效果并不好，大概昨夜住在隔壁的月拢他们，都听得他昨晚嚎啕大哭。
他坐在桌前喝粥，连脸都不敢抬。梁柒故意给他夹了一筷子他不爱吃的小菜，也见他毫无反应的喝进肚子里去了。
因是在外面，并没有过多讲究，她和十一钟牧坐在一桌，雪音她们自己一桌，其他侍卫大概则坐在其他桌上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梁柒桌前忽然坐下一个人来，那些侍卫顿时都放下手中的碗筷，隐隐呈现警戒的状态。不过一来大概是担心惊扰到其他人，二来是看来人并无任何武功的样子，钟牧并没有任何明显动作。
梁柒给十一又夹了一筷子小菜，小娃娃终于反应过来，抬起眼嚷嚷道：“阿姐，十一不爱吃……咦？”
他这一声‘咦’委实太过引人注意了些，梁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发现她们对面的空位上，坐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，天真烂漫得紧。此时许是被十一一声‘咦’给惊讶到了，睁大着一双眼睛。然而，很快，当钟牧也抬眼向她望过去的时候，那个女孩子笑容愈发甜美，眼底却写满了得意。
原来，是昨天那个同钟牧搭话的女孩子，梁柒没了兴趣，继续低下头来，给十一布菜添粥，督促他多吃些。
十一却是好奇得不得了，嘴里咬着筷子，眼睛却是半点不离。
然而，钟牧的反应太过冷淡，让他也失了继续观赏的兴趣——他连眼皮都不曾抬起半分。
“喂，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在这里么？”那个女孩子终于忍受不住钟牧的冷淡，将手往桌子上一拍：“我们昨天明明聊得很不错，今日为何当我是陌生人？”
十一筷子捏得不稳，被她这一拍桌子，手一抖，夹住的小笼包掉到了粥里，溅起一摊粥渍。
“筷子要捏稳了！”梁柒眉头微皱，坐在边上的月拢离座过来，擦净桌子。梁柒则从袖中掏了帕子，将溅在十一脸上的汤水和米粒一点点擦拭干净之后，这才扬起脸，带上一抹疏离却有礼的微笑：“这位姑娘，我们现在还在吃早饭，如果您不介意的话，等我们吃饱之后再叙旧如何？”
“咦？画……”那女孩似乎吃了一惊，张着嘴愣愣的看着她，然而之后直到他们吃晚饭，她果真再没有开口。
***
早饭之后，月拢花亭带了几个侍卫出门，购买路上所需的物品。
梁柒不想动弹，干脆没有出门，雪音就留在身边伺候；十一因着有好戏看，也就没有嚷着要去街上戏耍——况且这郴州比起汴津城来，繁华热闹是不可比拟的，于是更加没了兴趣。
那个女孩脸上挂着的神情，连十一这样的小孩子都看得明白，只怕是对钟牧颇有好感的。她昨日女扮男装与钟牧结识，今日故意恢复女装盛装而来，心下自然打着让他惊艳的打算。只是没有想到，到了之后不仅钟牧毫无反应，她甚至还被人不冷不淡的堵了回去。
不过，她倒也不是那种刁蛮任性的小姐，此时倒显得落落大方：“诸位若是不介意的话，直呼我绫若便是，这郴州我熟悉得很，可以为你们推荐几个好的去处！”
“多谢，只是我们明日便会离开。”
“啊？明天就走，你怎么早没有和我说呢？”绫若皱着眉，很诧异的样子，后来发现钟牧说话冷淡，可一直都站在梁柒的身后，因此便直接转向她：“你们一定要明天走么？留下来多住些日子吧，郴州有很多好玩的地方，我可以带你们去的。”
梁柒慢条斯理的放下手中的茶杯，声线仍旧是有理而疏离的：“绫若姑娘的好意，九九心领了，只是有事在身，着实不能久留。”
那绫若却是极为难的样子，忽然将唇一咬，居然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离开了。
等着看好戏的十一大失所望，哭丧着一张小脸看着阿姐，撅着小嘴十分委屈。
梁柒看他那个样子便觉得好笑，眼角的余光扫过面无表情的钟牧，轻声笑道：“你急什么？这绫若姑娘一看便是千金小姐的性子，只怕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。且等等，唔，大概下午的时候，她便会再来。”
——
果然，下午的时候，这绫若姑娘又来了。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，她身后还跟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，十分英俊威武的样子，样貌则与绫若有三分相似。
此时，月拢和花亭买齐了东西回来，正在屋里收拾。月拢还专门给梁柒看了，她去药局新购得的草药。
小事儿精十一一溜烟的跑进屋来，脸上写满了兴奋：“阿姐阿姐，上午那个姐姐果然来了，还带着她家爹爹一起来的！”
梁柒此时正检查月拢她们买回来的东西是否有遗漏，因此不是十分关注十一口中的八卦：“你怎么知道是带着爹爹一起来的？”
“她们长得有点像啊！”
“长得像不一定是父女，那人说不定是她家叔叔呢？”花亭捂着嘴笑：“不过十一少爷，你这么聪明能干，能不能告诉我们，那绫若姑娘现在在哪？”
“那个姐姐一来，便说有事要和钟牧哥哥相谈，于是他们三个一起去钟牧哥哥的房间了。”十一果真知道不少，而且，他还颇有自己的见解：“要我说，一定是绫若姐姐喜欢钟牧哥哥，于是带着她家爹爹来提亲来了！”
梁柒哭笑不得：“十一，男孩子去女方家里谈婚事，这才叫提亲。还有，以后这些事情，你不要胡思乱想。”一面说着，一面狠瞪一眼给十一灌输这些乱七八糟思想的‘罪魁祸首’。
谁知她一个眼神飞过去，不仅月拢低着头不敢作声了，连花亭都吐着舌头转脸不再看她！
主仆几个正说这话，却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。
进来的人是雪音，因为之前宫中受刑的缘故，她已不能说话。敲门进来之后，双手做了一番手势。
月拢看得明白了，说道：“小姐，绫若姑娘的父亲有事想与您相谈。”
门口的雪音点点头，表示就是这个意思。
绫若的父亲？梁柒脑中一转，直觉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需要见面的必要，只是，他莫不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？这样一想，她朝着花亭一摆手，看着她抱着十一去屏风后了，这才开口道：“请他们进来吧！”
绫若的爹爹穿着紫棠色团福的员外袍子，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是十足和蔼，不过若是看他的眼睛，却是十分锐利精明的，半点不像外表那样温和。他在桌前坐下，笑容正好，恰恰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温和有礼：“九姑娘，梁某有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“先生直说无妨，只是九九只是一介女流，不一定能帮上忙。”她亦是不卑不亢，笑容里正好是对长辈的尊重以及对陌生人的疏离。
那人露出一个赞赏的目光：“那梁某就直说吧，小女绫若自小娇生惯养，外人看着难免娇惯了些。不过我们家却从小家教甚严，绫若虽顽劣，琴棋书画针织女工，样样皆能拿出手。再加上相貌生得也不差，娶回家去做新妇也还值得吧？”
“绫若姑娘貌美如花天真烂漫，是个好姑娘。”她还是笑着，若不是知道自己是女儿身，她都有些怀疑这人是想给自己塞个美娇娘过来——不过如今，她身边不是还有其他人么？
果然就听得他说：“我见姑娘身边的侍卫钟公子，人品相貌俱是上乘，且小女对他亦是有情，如此，我梁府愿招赘钟公子为婿，不知姑娘意下如何？”
招他为婿？梁柒不由自主的扬眉诧异，这郴州民风便是如此么？女儿家可以对一个男人一见钟情，自己主动求好不成，爹爹便会出马？
但不知怎的，忽然又有些羡慕，能这样随心所欲的去行事，无所顾忌，哪怕结果不能如愿，只怕也是了无遗憾的。这样想着，便不由自主的带了些笑意去看钟牧，却发现他站在门口，一言不发，却是直直的望着自己。
她收回目光：“他的事情，我向来是不过问的。钟公子家中二老安好，他也不是我的属下，因此婚事我是不能做主的。”
那男人还来不及表态，绫若已露出很失望的表情，眼巴巴的看着钟牧：“钟公子，你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么？”
“姑娘厚爱，只是钟某尚无婚配之心，抱歉。”他仍旧是冷淡的表情，半点看不出方才被人表白甚至被人逼婚的情绪来。
绫若的爹爹叹口气：“看来，你和我家绫若，果然是没有缘分的。九姑娘，听说你们明日就要离开，若是不嫌弃的话，我们想在万象楼摆宴，还请诸位到场一叙，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。“
”梁先生客气了，只是我们明日就要赶路，今晚只怕是不能去了。若是扫了您的兴致，还请见谅。”
***
绫若父女一走，梁柒忍不住扶着额头长叹了一声：“明日一早，我们早些出发吧！我猜想，这郴州王不知我们的身份，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郴州王梁安觉？小姐从哪里看出来的？”
“不说梁安觉自己的行事作风外貌风度，单单是她的女儿梁绫若，也能看出他们的身份来。能在汴津城毫无顾忌的行走，养成如此天真烂漫的性子，还有与梁封策有五分相似的面容……”梁柒抱了十一在膝上，眼睛却是落在钟牧身上：“其实，你若是真心喜爱这小郡主，回头再来找她便是。只是如今我们姐弟身份不好泄露，我也只能帮你拒绝了。”
钟牧仍旧是冷着一张脸，脸上半点看不出表情来，只是眼底幽深隐有不悦：“钟某从不说谎，尚无婚配之心，自然对她无意。”
他似乎真的有些生气，梁柒敛笑，口气却是十分认真：“我也不是说笑，这小郡主喜爱你，郴州王尚不知你身份的情况下，都能亲自来与你商讨婚事，对她的宠溺可见一斑，今日我拒绝他，回去之后他肯定会去盘查我们的底细，知晓你的家世之后，与你父母一说。到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你的婚事只怕就此定下了。”
她说的自然在理，钟牧怔忪片刻，垂下脸不说话了，也不知心底是否有了其他打算。
“十一，爹爹就在郴州城外的广平山下等着我们，明日见到爹爹，我就不再送你去临阳了，阿姐不在你身边，你定要听爹爹的话。”
她中途就会离开，是她们之间早就商量好的事情，只是事到临头，十一却发现自己万分不舍。
钟牧其实并不知道此事，梁柒之所以选择和他直言，就是希望自己带了花亭离开后，钟牧能好好护送十一与爹爹安全回到临阳再离开。
钟牧自然有些惊讶，然而很快便下了决定，他俯身行礼道：“钟某虽不知小姐要去何方，可太皇太后给钟某早已下了命令，要保护公主，不离左右。十一少爷既然有王爷亲自来接，料想必然安全，小姐身边，还是多一个人保护更好。”
花亭听他话里的意思，大概是嫌弃自己一人照顾不好，于是心下有些不高兴，想要反驳。
梁柒却点点头：“也好，我此去只怕并不寻常，你的身手我还是放心的。”她顿了顿，看着自家嘟着嘴巴的小婢女：“花亭，你便跟着十一回临阳去吧，他素来喜爱与你玩耍，再多你一个照顾他，我也放心些。还有，我离开的事情，最好不要让人知道，若是可能，你最好在车内伪装是我。”
花亭被抢了工作，十分愤愤，可梁柒的吩咐她不能不听，于是只能嚷嚷着：“那钟牧呢？他可是侍卫的首领，无缘无故就不见了，总不好吧？”
她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，梁柒偏过头，想要求得一个完全之策。
坐在怀中的十一，方才还鼻头酸酸十分不舍，此时却露出一个很狡猾的笑容来，仰着头看着姐姐：“阿姐阿姐，十一有办法！”
“说来听听？”
“嘿嘿，我们不是出了郴州城才能见到爹爹么？到时候就和那些侍卫哥哥说……说钟牧哥哥爱慕郡主姐姐，离开之后甚是思念。阿姐你为得解他相思之苦，于是放他回去与她相聚几日，回头仍在汴津城等他们回去。”
不得不说，忽视钟牧愈发显得黑黢黢的面容，这的确是个好主意。
只是梁柒忍不住叹口气，有些哀怨的看着花亭月拢两个：“回临阳之后，你们千万莫要给他说些书生小姐的故事了！”
作者有话要说： 更新更新~
话说大家都爱十一卖萌，不知道钟牧卖萌有木有人有爱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