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帝十四年的春天来得又急又轻, 才三月出头, 好像眨眼之间，城外护城河畔的柳树已经换上了绿衣衫, 到处一片勃勃生机。
百姓们脱下了厚重的冬装, 迫不及待的换上了轻软鲜亮的春衫, 乘着这温暖的春光, 好好扫一扫冬日的沉闷无聊。
郊外的绿草地上，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 围着卖头花朱钗胭脂水粉的小摊子, 为彼此试戴增添一抹丽色。另一边，穿着书生长衫的游子们，或立或坐, 正对着眼前春光吟诗作画。
忽然听见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响起，远远看着一匹如雪的白马疾驰过来，马上坐着一个穿着灼目红衫的少年, 鲜衣怒马, 不自觉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有眼尖的瞧见了，急匆匆的将自己的小推车往边上退了好几步，彼此间低声嘱咐道：“这小阎王怎的来了，赶紧避让！”
马儿跑得飞快, 不管避让来得及来不及，骑马的少年却是不管不顾，策马疾驰一溜烟的远处了。
马蹄撞翻了卖果子的小摊，年轻的摊主看着新鲜的果子滚了一地, 心头火气，顾不得许多在背后虚骂道：“哪里来的无赖，撞翻了摊子就这样去了，小心我告到太傅大人府上去，让他也吃一顿板子！”
边上不少人同情这摊主的遭遇，也跟着一起咒骂。
也有机灵的，急急的扯着摊主的袖子，低声嘱咐道：“赶紧住了口，这人哪里是你能骂的？他是陛下亲封的琅琊王，就是你口中的太傅大人，也是不敢惹他的！”
——
此时，他们口中的琅琊王，已然策马进了城门，大街之上人来人往，也不见他将马拘了，仍旧是一路疾驰向前。
大抵是他骑术不错，一路也还算顺利，除去撞翻了几个摊子，又飞身从一辆货车上跨过之外，倒也没有撞伤人；只是他策马策得急，又是在大街上，吓坏了不少百姓。他们本来都是在咒骂的，只是看见少年身下如雪般没有半分杂色的神骏，认出他的身份来，都乖乖将咒骂声吞了回去。
白马在珍馐馆门前停下，少年一抬腿从马上跳了下来，等他站直了身子看过去，才看清了他的模样——这是一个生得极为出色的少年，十四五岁的年纪，唇红齿白眉目如画，凤眼斜挑，唇畔带着邪笑，穿一身颜色艳丽花哨的丹色锦袍，远远望过去，少年青涩的俊美之中略带了几分邪气。
可，若是到近处去看，却发现这少年眼神清亮澄澈，和他面上略带邪气的表情完全不一样。
少年将缰绳一甩，也不管马儿会不会自己跑掉，自顾自的进了珍馐馆的大门。
此时正是上午，吃饭的人并不多，小二正在收拾桌面，看见他怔了一下。
掌柜的正在柜台算账，一抬眼看见来人，当即小跑钻出了柜台：“小王爷来了，请，请，楼上雅间请！”
他弓着腰将他往楼上引，走到楼梯口没人的地方，已经压低了嗓音欣喜道：“掌柜的和老爷昨儿夜里回来的，还念叨着小王爷你呢，可巧你今日就来了。”
少年并不答腔，只高傲的昂着下巴，一派倨傲模样。
掌柜的并不见气，仍旧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将他引到二楼雅间门口：“小王爷请稍坐，小的这就请老爷过来。”
少年站在雅间门口，往窗口处空置的位置看了一眼，凤眼中有暗光一闪而过，转眼却是收敛了神色，抬脚进了雅间的门。
不过片刻的功夫，他身下的凳子还没有坐热，门外便走进一对青年男女来。
那男人容貌普通，面上的笑容却是极好的，瞧着便让人觉得亲切温和。他虽穿着普通的员外长袍，可仔细去看，发现他的背脊有些许习惯性的佝偻。他身边站着一个穿蝶织锦长裙的少妇，比起相公来，她的相貌出色许多，杏眼桃腮，眉眼之间自有一股娇美之态。只她眉梢微微向上，一看就知道是个性子暴躁的。
少年眼神一亮，朝着他们快步走过来：“佳肴姐姐，宋大哥！”
走到跟前，宋帆却是手一伸将他拦住了：“你佳肴姐姐刚有了身孕，大夫说，此时正是胎像不稳的时候，还是小心些才是！”
话音方落，陆佳肴却是柳眉一竖，斜了他一眼：“我好得很，哪里就这样脆弱了！”再转脸时，却是满脸的笑意，不管自家相公宠溺无奈的眼神，伸手将少年的脸皮捏了一捏：“呀，这些年不见，十一倒是生得越来越好了！”
少年正是十一，脸皮被陆佳肴捏得通红，他却不敢闪避，乖乖仍她□□。等得她松了手，这才乖巧答道：“这么多年不见，佳肴姐姐却和七年前一般貌美，不见变化。”一面说着，一面却是体贴的将她扶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下：“既然有了身孕，还是坐下好好休息，免得宋大哥担心。”
最后一次见他时，他还是软软一团的稚嫩孩童，今时再见，却已长成了眼前翩翩俊秀的少年郎，陆佳肴心想，不得不说是时间如流水，委实流得太快。
十一看着陆佳肴感叹完时光，长长叹了口气，于是体贴的转移了话题：“佳肴姐姐和宋大哥一走就是七年，游遍天下河山，不知可有什么趣事？”
宋帆正要说，陆佳肴却不耐烦的将手摆了摆：“没什么好说的，我觉得山呀水呀哪里都是一样的，不过各地山水不同，种植养育出的食材也不同，我倒是新学了不少烹饪的法子——以后若是有时间，一定做给你吃！”
“好呀，我就等着吃好吃的了！”十一眉开眼笑，将自己的丹凤眼生生眯成了月牙眼，他看看了一旁静静守着妻子的宋帆，忽然记起了自己幼时在这里吃饭时，她对薛大哥的一片真心，心中一时间感慨良多：“宋大哥近来可好？”
“劳小少爷挂念，宋帆一切都好。”宋帆与他其实并不十分亲密，他和陆佳肴在一起，是在梁梓离开汴津之后的事情。当初他还只是迎客送菜的小二，而梁梓是店里的客人，因此如今梁梓虽然依着陆佳肴的关系亲切的称呼他，他却半点都不谄媚，仍旧是客客气气的，却又不会显得疏离冷淡。
陆佳肴笑了：“宋帆确实过得不错，我做的好吃的，他可都是第一个吃的，可从来没见他长胖过……”说到这里，她突然微微红了脸颊：“大概是我挑剔，一路上事事都要他去周旋，想长胖倒是有点难了。”
十一年岁还小，未曾识得□□，陆佳肴神情变化他并不能看得通透。
宋帆却不一样，陆佳肴脸上的晕红虽然极浅又是一闪而过，一直关注着她的他，自然看得清清楚楚。这些年他和陆佳肴在一起，一直都是他体贴入微，不曾见过陆佳肴对他说过任何情话。可他也了解她的性子，与他在一起了便是认定他了，虽然没有亲耳听到，他依旧一心一意对她好。前不见她有了身孕，他心中喜极，担心在外奔波对她身体不好，干脆一道回了汴津。
今日不经意间听了她这句话，又看见她脸上的羞涩，他便什么都明白了，这么多年的等待和付出都有了回报，一时间只觉得心头满满都是暖意。
十一等了等，见宋帆不错眼的望着佳肴，又见陆佳肴虽低着头，时不时的又望一眼宋帆，心中便明白，这大抵就是戏文里说的两情相许了。他为他们二人高兴，可他到底对情爱之事懵懂，看着他们两个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。
挠了挠头，十一故作无辜道：“佳肴姐姐，我饿了，什么时候能吃饭？”
“呵，差点饿着你了，我这就去厨房亲自催一催——小少爷喜欢吃的东西我还记得，待会送上来看我记的还对不对。”宋帆说完之后，便笑吟吟的出去了。
——
宋帆一走，陆佳肴忽然间变了脸色，做凶恶的样子瞪着十一：“汴津城里的传言是怎么回事？”
十一继续装无辜，顶着白嫩的小脸，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：“什么传言？佳肴姐姐昨天才回来，听到什么了，赶紧和十一说道说道。”
“你别和我耍心眼，”陆佳肴还要做凶狠状，可对着十一她根本就做不出恶人的样子，瞪着瞪着她自己倒先止不住笑了起来，好不容易才正经了颜色，道：“皇帝亲封的琅琊王，汴津百姓口中的小阎王，策马街头、打架斗殴、驱赶百姓、偷鸡摸狗、假公济私、欺侮百姓——除去杀人放火，你是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做一遍？”
越说越来气，本来是忍着笑意的，可数着数着，怒气便上来了。
十一转移话题：“佳肴姐姐真厉害，才回来一天便什么都知道了——那你说，我的这些事情可以传出汴津城去吗？”
陆佳肴见他没有一点悔改的意思，还一副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’的模样，当即将案几一拍：“梁梓，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？”
正巧宋帆推门进来，看见她生气，赶紧上前将她扶住，低声安慰道：“小少爷年岁还小，再加上他的秉性我们都是知道的，说不定只是以讹传讹罢了。你先别发脾气，好好说便是。”
陆佳肴本来也是不信的，可一问梁梓见他是这幅样子，自然是动了怒气。
宋帆话音刚落，十一已然是红了眼眶，他站起身来，看着宋帆夫妻二人，眼中有湿光闪过：“我变成什么样子是我的事情，谁让阿姐不管我了，就让我这样自生自灭好了！”
说罢抿着唇，气冲冲的出门去了。
“梁梓，你给我回来！”
回答她的，是门被合上的一声巨响。
***
委屈愤怒着离开珍馐馆的梁梓，出了门，便恢复了之前倨傲的神色。等得上了马走到无人的街道里，他又变了表情，沉着脸，半点不见先前的骄傲，也没了在珍馐馆时的孩子气。他摸着下巴，暗暗沉思道：“……原来传得这么远了，也好，总能传到她耳朵里去的……至于佳肴姐姐，果然和猜想的一样，我得立刻转告一声，早些做准备才是！”
想到这里，梁梓将马头一扯，转了个方向，策马疾驰而去。
——
与此同时，高官府邸积聚的城南太傅府后花园，年轻的管家提着袍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。他走得很急很快，但步子并不显得匆忙，面上白净无须，看上去很是俊秀。
一抬眼，果然见湖边的圆石上，一抹水青色泽静静坐在那里，一手执一本书卷，另一手却是执着钓竿，姿势闲逸舒适。湖水水碧，垂柳青葱，在加上月白圆石上的如玉佳公子，委实一副赏心悦目的垂钓图。
可管家没有这个心情欣赏，走过去站定，轻轻叫了一声：“大人。”
声音短促而镇定。
那坐着的人却听出了不对，将面孔往左侧了侧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十一少爷来了，正在花厅等候。”
话音方落，方才还安坐着的身影已在三步开外：“怎么不早说？以后直接带他到我这里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的恭敬的应了，早些时候他就觉得自家大人对陛下亲封的琅琊王格外不一般——整个汴津城的人都知道大人是皇帝跟前的红人，数年前苏太傅年老荣归故里，陛下于是提拔了自家大人成了太傅，专职教导几位小皇子。
几位小皇子如今都还年幼，陛下也没有下旨表明谁是太子，可大人这帝师的名号却是实至名归的。再加上自家大人能力出众，文采斐然，陛下恩赏兼任中书令，朝野民间谁不仰慕赞叹。
只可惜城中谁都知道，这年轻的太傅大人虽生得如月神在世，可性子也像月亮一样清冷，对谁都没有个笑脸——如今有不少已经嫁为人妇的小娘子，也曾说过多年前的太傅大人温润如玉唇角含笑的翩翩模样，可是没见过的众人一对比现在清冷如莲的样子，谁也不相信。
可，他却知道，每次看见琅琊王的时候，大人的心情便会很奇怪，像是很高兴，却又感觉很悲伤——说一句违背他作为汴津城最完美管家准则的话，他家大人要是再不娶妻生子，他真要以为他心中藏着这个小王爷了！
梁梓心中有事，坐不住，只短短的功夫，他已经围着花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了。听见脚步声响起，他兴奋的回头，看见是上茶的婢女，顿时一脸失望的神色：“你家大人何时才到？”
年幼的婢女被他秀美的外貌迷住，发现他看向自己，顿时小脸一片绯红，哪里能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？
梁梓等了等，见着婢女仍旧是一副迷怔的模样，顿时皱了眉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啊？”婢女的脸红得更厉害了，只是抬眼对上利剑一般刺过来的目光，她瞬间清醒：“……奴婢、奴婢……”
“行了，下去吧！”他心里燥得慌，不耐烦的摆摆手，对于梁梓来说，这样的一半羞涩一般惊慌的少女情怀，是他完全不了解或者说完全不会关注的方面。
婢女泫然欲泣，倒不是什么失望，不过是被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吓了一跳——太傅府里婢女本来就不多，而且都是几年前买的七八岁的小姑娘，她们在府中待了四年了，看见太傅大人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！否则的话，她也不会只看见梁梓，就面红耳赤的了。也正因为这个原因，被他一个皱眉的动作，就吓得以为他动了怒气。
还不走？梁梓半是烦躁半是莫名，转头用眼神示意那婢女。
小姑娘受不住了，捂着嘴低头小跑着冲出了花厅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杜大哥？”梁梓听见他的声音，迅速转身迎了过来：“我今日见了佳肴姐姐，刚从珍馐馆回来。”
“有你阿姐的消息了么？”再也不管方才小婢女哭着跑出去的怪异，他眼神定在他身上，沉声问道。此时若是有人注意，就会发现年轻的太傅大人杜若杜公子，素来风轻云淡的眼神之中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急切来。
梁梓摇摇头，道：“我并没有主动问及阿姐的事情——可是，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，佳肴姐姐和我阿姐的关系一向很好，她七年前离开汴津城，至今方归。照理说，阿姐的事情，她便是在外应该也听过的，可她今日居然没有提起她任何事情！”
阿姐逝去的消息，皇帝是亲自下旨写了悼文的，他接了旨意来了汴津，被陛下亲封了琅琊王。许多幼时认识的，每每看见他，都会提一提阿姐的名字——可，只有佳肴姐姐，居然没有提到她半句！就算佳肴姐姐一直在外，不知道阿姐的事情，她看见他时总会问及吧？
虽然只是这小小的一点猜忌，也许她是担心他难过才没有提及，可，这点希望，却是他必须紧紧抓住的一点尾巴——这些年来，杜大哥明里暗里派出多少人去查探，却是什么消息都没有。
一度的，他甚至以为，阿姐未死只是失踪，只是他们的臆测罢了！
杜若坐在圈椅上，双手置于膝上，大拇指互相摩挲着：“你猜得有理，陆佳肴不应该什么都不说的——也许，她在回京之前，曾经得到过你阿姐的消息。”
“好，我这就派人，去佳肴姐姐回来的路线上查探，顺带问一问有没有任何异常。”梁梓说到这里，略顿了一顿，道：“我也一并送个消息给薛大哥，看他那边有何进展。”
杜若笑了笑：“应当的，况且，你家薛大哥，也是时候回一趟汴津了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： 更新送上，感谢上一章妹纸们的留言
话说我刷新好几次，才更新成功，真心坑爹啊！
ps，擦，标题真心难想啊，救命~